在裂隙中想像: 魏榮達 策展

28 September - 17 November 2019 TKG+ Projects

 

展覽標題的「裂隙」,是源於電影《駭客任務》(1999)中的一個零碎的橋段,當主角尼歐受莫斐斯的邀請,準備脫離母體前望見的一面破碎的鏡子;藍色與紅色的膠囊象徵了尼歐對於生命的選擇與想像,而一旁的鏡面裂痕則諭示了他對真實的覺知。電影中破碎的鏡面並不是引領主角走出幻見的主要因素,而是想像(那顆被選擇的膠囊)所帶來的能動性,驅使他與觀眾對於在此之外的異質性想像,但是當母體建築的幻見鏡面籠罩在眾人面前,系統會為了其穩定性/真實度(fidelity)不斷地除錯(debug),排除所有不適運行的異質物。在我們生存的現實社會中,這樣的母體系統也以相仿的形式在運作著,藉由如電影中的那面鏡,用各種基準線測試的方法規訓大眾於系統之中,透過國家文本、媒體等媒介,以道德與輿論等方式形塑各種禁忌,排除潛在的異質物與他者以鞏固所謂的正常。

 

在這個命題下,生命政治被視作一個可讓渡與再製/治的技術,為了建築一套得以穩定運行的系統,社會集體對於部份他者與異質物的排擠、壓迫,有如人造系統中除錯的程序,令身處其中的人們無法辨別差異性,並籠罩於幻見之中,以意識形態操控人們在當下對於一切事物的評判標準。

 

當國家機器掌握歷史的書寫,並以媒體掌握著當代的話語權時,個體對於事件的記憶與評價因意識形態的影響而被限縮於特定的方向。記憶的形式是伏流於此展覽之下的一個潛標題,藝術家陳哲偉、張紋瑄,與許哲瑜分別以考察、演繹、書寫等不同的方式探詢那些被掩蓋於現實中的異物,他們皆以虛構的方法再製他們所關注的命題,然而,虛構卻因此更能指向真實。

 

吳明益曾在小說《單車失竊記》中,以書中主角的口吻提到,「小說作者用三根實的柱子,引導讀者相信七根虛的柱子,讓他們走進文字創造的堂皇、寒磣、奇幻或非現實性的城堡裡。」[1]在這本小說裡吳明益建築了複雜的套層結構,藉書中主角與讀者的互動,提示了文本與真實的互動關係。引用吳明益的概念,說明藝術文本所提供的想像/懷疑空間,便是那融混於虛構之中的真實。當社會系統掌握了我們人身多數的價值框架,對於真實的想像與懷疑空間,便是每個個人在此其中重要且僅存的主體性。我們如何透過藝術的虛構文本重新覺知系統框架所掩蓋的其他?想像是藝術提供給社會的一項很重要的功能,或稱懷疑。展覽命題下提出如此假設:若藝術保留了它在社會中的功能與責任,它如何藉由自身的虛構性,提供人們質疑真實的能力?當藝術的功能被浸泡在大結構的社會集體中,它建構/重構的文本,是否可能指向幻見的裂縫、進而令人察覺其後的其他東西?偷渡在社會現實被視為禁忌或異端的文本,便提供觀眾在其前、其後懷疑的能動性。

 

裂隙其實一直都存在於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只是因為國家與社會系統的運作使其不易被看見,展覽以「在裂隙中想像」作題,藝術作品成為一種指認與想像的工具,指認在系統建構的框架之下被掩蓋的異質性,與系統對於個體與文本記憶的調控,並想像在框架之外與異質共存的可能性。

 


 

陳哲偉

陳哲偉近期關注精神病患在現代化進程中不受治理的遺棄與凝視,國家體制對生命主權的剝削,勾勒藏匿於社會系統中的權力結構與政治性。陳哲偉藉由曾經於1930年代成立的養神院為引線,發展出《遺忘記事》、《免疫身體》與《雙重肖像》等作品,攤開在醫療衛生的基礎上進行的殖民現代化統治,國家以社會福祉為由排除與禁閉異常的個體,生命在此系統中被以科學方法化約為受監管的對象,並使社會整體皆視其為必要處置,從而遺忘與迴避。

 

張紋瑄

說故事,是張紋瑄近幾年來擅長的手法,透過各種虛構的書寫提問歷史的現實,與個體在其中的互動關係,虛構的文本成為個體逸脫歷史評判的機會,但書寫的政治性卻又使其落入另一層指涉中。這次展出的作品《台灣史的結構》是張紋瑄在2017年重新發展的版本,在這版本中,她令原先複雜的索引關係專注在「借名」的方法上,將歷史角色以特定喻依借名之,抹除了那敘事對象的具體臉面,強調階級位置與歷史詮釋間的交互影響,透過擅長的套層敘事重新建構個體在歷史與政治環境中的能動性。

 

許哲瑜

在許哲瑜的作品裡那些2D人,猶如一個個僅供紀念的肖像。許哲瑜的創作靈感多來自於生活中的各種人事,將看似瑣碎的事件串連並重新指涉回他欲討論的課題,記憶;記憶如何被記憶,與被認知的結構。「麥克風試音」這系列中,許哲瑜借作家黃國峻與袁哲生的自殺事件為引子談論死亡,交雜著他與幾位常見於作品中的好友的互動,在似無頭緒的劇本中將稍嫌潮濕而私密的私事攤在螢光幕前。2D扁平的人物猶如許哲瑜為了將真實覆蓋於紙牌下所虛構的的劇本。

 


 

[1]吳明益《單車失竊記》,2015,p. 48。書中主角因為一位讀者的來信質疑其小說最後失蹤父親所遺留下的腳踏車的去向;那部腳踏車是曾發生在主角生命的真實,主角以自白的方式,引用並說明了在小說文本中的虛實關係,但是主角並沒有據實地回覆那位讀者關於腳踏車的下落,以及他對文本的看法。甚至最後主角還受到那位讀者的影響,而起心動念想找尋那部失蹤的腳踏車。
 

 
贊助單位|財團法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