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歡迎誰？: 阿莫．帕特爾 個展

本次展覽「城市歡迎誰？」即是以這封城市邀請函的悖論為核心命題，將城市視為一種治理邏輯。印度藝術家阿莫．帕特爾（Amol K. Patil）透過雕塑、繪畫與錄像並非只是再現勞動者的日常，而是從勞動身體、遷徙經驗與文化記憶重新檢視：當城市需要一個人的勞動，卻未同等承認其經驗、權利與主體性時，城市真正接納的究竟是「人」，還是他所能提供的勞動？帕特爾指出，耀眼的都市意象與偏鄉就業不足、公共資源匱乏及人口外流形成鮮明對比，促使許多農民家庭將遷入城市視為改善下一代生活的重要投資，甚至以世代累積的土地作為抵押，支應購屋、教育與創業成本。當工資與就業條件不足以支撐城市生活，這筆投資便轉化為債務壓力，只得透過加班、兼職與借貸來避免財務進一步惡化。與此同時，城市治理多將資源集中於大型建設、商業發展與可量化的硬體成長，對新居民原有的生活網絡、文化認可則缺乏相應的承接機制，最終導致他們難以建立對城市的歸屬。

這些新居民種種的勞動困境，構成作品中呈現的集體生命經驗。帕特爾在雕塑中以印度工人常穿的白色工作服為核心意象，將空置的制服與僅呈現手掌與足部的銅雕及勞動姿態並置，使勞動者在觀看中首先被辨識為具特定職業與階級、具生產功能的勞動力，而非具名的個體。雕塑中空的白色制服宛如被掏空的軀殼，只由鑄成銅雕的手與腳支撐整體形象；作品刻意只留下執行勞動的末端肢體，凸顯勞動者被工具化、被簡化為可隨時調度的產能單位。白色工作服象徵著紀律，同時也指涉階級標記與身體的可被替換性，而服飾內的中空身體則詮釋了長期高強度勞動下主體性被抽離的狀態，只留下一具由制度與勞動關係塑形的外殼。如此被掏空又被規訓的身體意象，與前述被債務與政策層層束縛的處境相互呼應，以雕塑形象將原本抽象的結構性壓力具體化，使勞動者的身體成為體制性不平等的可見性符號。

在本展中，若說雕塑呈現的是新居民在體制中被陳列、被工具化的軀體，帕特爾的錄像則以近乎「第三視角」的詩詞朗誦，將遷徙與夢想轉化為關於城市承諾的寓言性敘事，同時拆解構成都市幻象的核心意象。作品以迴圈與重複的影像結構具體化勞動者難以脫離的城市處境：相似的夜路、燈光與身影一再重現，人們在黑暗中追尋象徵城市承諾的光，那道光既支撐前行，也不斷將未來推向幾近不可抵達的遠方。詩歌在其中構成跨世代的對話場域，承載對自由的嚮往，使原本獨立的生命經驗在共同敘事中相互連結，進而轉化為具有公共性的跨世代文化記憶。 當這些跨世代的記憶化為制度的枷鎖與代代流傳的敘事，城市也從治理與開發的場域，轉化為由勞動者共同書寫的生活場域。於是，「城市歡迎誰？」這句提問也回到我們所在之處，提醒人們在享受城市光景的同時，亦需看見並承認支撐其運作的眾多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