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知曉的房間—關於聯展《專業局外人》

文/黃仲笠
黃仲笠, 2026年8月22日

「藝術不會躺在為它鋪好的床上;只要一呼喚它的名字,它就會逃跑:它喜歡隱姓埋名。當它忘記自己叫什麼名字時,才是它最美好的時刻。」
 (Art does not lie down on the bed that is made for it; it runs away as soon as one says its name: it loves to be incognito. Its best moments are when it forgets what it is called.)

 —— 尚・杜布菲 (Jean Dubuffet)[1]

 

法國藝術家尚・杜布菲(Jean Dubuffett, 1901–1985)於1940年代提出著名的「原生藝術(Art Brut)」理論,推崇那些未經學院訓練、不受主流文化或市場操作的創作者。對杜布菲而言,藝術應當是發自內在最原始的衝動,是近乎狂熱、是不受任何成見與功利干擾的純粹。若設身回望40年代,在當年那樣的社會環境和藝術氛圍下,杜氏的倡議,除了自身美學的實踐外,自然是為了反抗歐洲深厚的學院傳統與資產階級品味;然在此同時,這群「原生藝術」的創作者們,卻也在體制內外拉扯間,進入了當代主流的視野。

 

時至今日,當代藝術的語境和課題,早已超越了杜布菲當年,市場也不再僅限於個別的學院教條或單一階級品味,而是演化為由美術館、策展人、資本和全球網絡交織而成的龐大體制。在此之中,自然形成了一道無形的門檻,重新劃定了「局內」與「局外」的距離。這也意味著,現今所謂的素人藝術家,或許不再是當年那極端邊緣的遁世者,然他們卻也必須面對一套更巨大、更無孔不入的審查系統。
 
我們若將視角拉回台灣當代藝術市場,即發現那既相似,又略帶在地性之情節。台灣的藝術生態,長期以來仰賴學院師承、官方補助機制,以及畫廊與博覽會體系的運作與支撐。在如此高度建制化的環境下,創作者往往淹沒於某些特定標準與選擇操作的洪流之中。因未能擠身主流機制、缺乏行銷語彙或展歷背書的個人 ,其作品縱使蘊含強烈的批判力與原創性,也極易在上述體制的篩選下,成為邊緣化的遺珠。
 
一位有志以創作作為職涯規劃或發展的年輕創作者,除了建立自己的作品產出週期,也必須爭取指標性獎項與公部門資源、積極投件或參選全國性美展等;另一方面,藉由上述獎項的獲得,是讓國內畫廊主看見作品之途徑,藉此進入藝術空間而累積展歷,並透過畫廊旗下計畫之參與,建立藝術圈人脈;加之頻繁出席畫廊開幕與藝術博覽會,皆是與主流市場接軌之必要功課。而這些努力的背後,更同時必須為自己生活開銷、甚或溫飽找尋穩定的支撐點。在這之中,自然需要執行者無間斷的努力和自我精進,然而卻也免不了其無與倫比之人際經營手腕和絕佳運氣。


如此的產業生態和現實中,越發令人好奇的是,機構,及其周圍所建構的龐大體制之外,是否存有那群游移於體制邊緣,卻選擇其他創作可能的隱形藝術工作者?這群人或許不隸屬於任何商業合約,又或許基於各種理由拒絕穿梭於經理人或策展人間;他們沒有任何畫廊的代理和背書,也不具備任何背景或資本,卻願意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仍持續從事毫無計算的藝術創作。


此外,台灣當代的全景,若僅由白盒子空間內的展演與商業市場的銷售榜單來定義,終究是失真且扁平的。上述這群創作者的挖掘和支持,並非為了將體制內外對立,而是為了台灣藝術生態圈完整的動態循環。事實上,邊緣與中心從非絕對,正如同TKG+ Projects 作為商業空間的姿態,本身自然是體制的一部分,不過,正是這份身處體制內的自覺,促使其更積極地去發掘體制外的其他可能。回顧當初品牌建立的初衷,是為了創造一個迥異於畫廊體制內的實驗性場域,並以此審視機構,甚至台灣當代環境的既定邏輯和結構。而《專業局外人》的產生,正是呼應TKG+ Projects那背後的品牌精神。而經由 TKG+ Projects所提供的專業空間與行政後盾,這群創作者得以將那些在常規代理機制中可能被過濾掉的非典型形式,毫無保留地展現;因此,《專業局外人》的實踐,並無意打造一場喧譁的素人藝術大觀,而是以一種更為內斂且克制的凝視, 邀請觀者走入五位非典型創作者的世界裡,重新丈量「局內」和「局外」、「業餘」與「專業」的模糊邊界。


作為是次聯展《專業局外人》策展人,榮幸邀請五位獨立於畫廊代理機制外、並各自擁有職涯的藝術創作者,作為本次展覽主軸:從林冠名透過攝影的沿路凝視,到許家禎思考本土文化主體性的同時,將西方雕塑邏輯內化;從黃仲笠以油彩將日常拆解、拼貼成宛如塗鴉般的零碎片段,到楊惠青以簽字筆與毛筆發展出捨棄理性規訓的「盲畫」系列,以及鄭帛囱運用隨手文具,於微型尺幅中展現線條、色彩與情節。儘管面對和討論的課題不盡相同,他們卻同樣在「創作」與「現實」的權衡中,有著高度的共性:生活與藝術創作間絕非互斥,反而是相互補償的關係,這來自於他們在日常中深諳生存法則,或是具備某種「專業」的入世姿態;而精神上,他們則與主流機制保持著不妥協的「局外」距離。而如此的距離,並非出於乖離或孤僻, 而是有意識地主張自主創作的空間和自由。至此,也讓他們無須迎合主流標準,以最貼近直覺的創作軌跡,精準詮釋在體制內外游走的當代精神。
 
《專業局外人》的最初構想,源起於求學時代無意間聽聞的一則軼事 :原生藝術之代表人物亨利·達格(Henry Darger, 1892–1973),終其一生從事醫院清潔工的工作,從未參展或發表任何作品。直至去世後,房東進其房內整理之際,才震驚發現他那一萬五千頁奇幻插圖繪本。如今的亨利·達格,早已是美國本土代表創作者之一,他所留下的,不僅是那令人讚嘆之藝術臻品,還有這段浪漫中,又帶著些許寂寞的生命故事。本次的參展創作者們,雖不必然是如達格那絕對與世隔絕的邊緣人,卻也隱身於百工百業之中,過著極度平凡的社會生活。然而,在卸下社會角色的那一刻,他們退回自己的房內,進行著毫無功利算計的創作獨白。也許,本次聯展的初衷,除了挖掘如達格租屋處那樣無人知曉的房間之外,也盼對每一位戮力於創作道路上踽踽獨行的靈魂,一次溫柔探問。

 


[1] 尚・杜布菲(Jean Dubuffet),1960年。 (收錄於《計畫書及所有後續著作》Prospectus et tous écrits suiva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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